二十四史 | 四库全书 | 古今图书集成 | 历史人物 | 说文解字 | 成语词典 | 甲骨文合集 | 殷周金文集成 | 象形字典 | 十三经索引 | 字体转换器 | 篆书识别 | 近义反义词 | 对联大全 | 家谱族谱查询 | 哈佛古籍

首页 | 国学书库 | 影印古籍 | 诗词宝典 | 精选 | 汉语字典 | 汉语词典 | 部件查字 | 书法字典 | 甲骨文 | 解密 | 历史人物 | 历史典故 | 姓氏 | 民族 | 世界名著 | 软件下载

历史 | 四库全书 | 全文检索 | 古籍书目 | 正史 | 成语词典 | 康熙字典 | 说文解字 | 字形演变 | 金 文 | 年号 | 历史地名 | 历史事件 | 官职 | 知识 | 中医中药 | 留言反馈

首页 > 子部 > 道释 > 庄子集释 >

前言并序

前言并序

  庄子的年代和孟子约略相当。孟子在梁惠王后元十五年游梁的时候,已经在位五十年的梁王尊称之为“叟”。梁王的相惠施是庄子的朋友,在庄子妻死时惠施往吊,见庄子正箕踞鼓盆而歌;惠施非难他,说“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可见庄子是有妻子的人,而他的妻死时是已经“老”了。古人七十曰老,那么庄子的年龄可见也并不年轻了。惠施先庄子死,年龄大约也不相上下。要说庄惠略后于孟子,或者顶多也不过年轻得十岁左右吧。

  庄子是宋人,曾为漆园吏,应该是一个很小的官。他虽然是道家的中心人物,而且是使道家真正成为了一个家派与儒墨鼎足而三的一个人,他的师承渊源却不甚明白。他不曾到过齐国,没有参加过稷下学宫,因而他和宋鉼、尹文、田骈、慎到、环渊、接子的关系似乎都只是间接的。像尹文其人或许还是他的后辈。庄子书中最可靠的内篇七篇里面只有一处提到宋荣子,其它诸人都不曾提到。外篇达生篇有“子列子问关尹”一节,杂篇让王亦称“子列子穷”,子列子即列御寇。列子之上复冠以子,或许有人会以为列御寇便是庄子的老师了。但这只见于外篇和杂篇,内篇逍遥游及应帝王均只称列子而不更冠以子字。逍遥游篇,虽称“列子御风而行,冷然善也”,然以为“犹有所待”,不及“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的人;这种人自然也就是庄子自命了。这样断乎不像是师生。列子被称为子列子,在吕氏春秋里面也有两处,一处见审己篇与关尹论射,一处见不二篇言“子列子贵虚”;大约都是列子后学的记述,吕门的人照抄,庄子后学也是照抄而已。天下篇中论及并世的学派,道家甚详而不及列子,司马迁亦不曾为列子立传,其年代亦颇渺茫。如德充符篇言子产师伯昏无人,而田子方篇谓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又应帝王篇有壶子为列子师,旧注壶子名林,而吕氏春秋下贤篇称“子产见壶丘子林”;据此则似乎与子产同时,而在春秋末年了。然而伯昏无人、壶丘子林等真乃鸿蒙、列缺之属,其神巫相面,背渊而射,都是些荒唐无稽的寓言,不可据为典要。让王篇言:“子列子穷,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释文云:“子阳严酷,罪者无赦。舍人折弓,畏子阳怒责。因国人逐猘狗而杀子阳。”陆氏所据当是吕览适威篇及淮南泛论训,但此子阳不知何许人。俞曲园引史记郑世家“繻公二十五年郑公杀其相子阳,二十七年子阳之党共弒繻公骀”为说,但自言“与诸书不同”。案繻公时子阳与列子时子阳当是两人。郑灭于韩,古书中韩亦每称为郑。韩世家“昭侯十年韩姬弒其君悼公”,注家均以为“悼公不知何君”者,余以为当即列子时之郑子阳。此人盖韩之小诸侯,故吕览与淮南于其死均言“弒”。列子既屡请教于关尹,关尹实即环渊,与田骈慎到同时,则列子自当上下年代。艺文志有“列子八篇”列于道家,其书已亡,今存者乃晋人伪托。吕览既称其“贵处”,韩策史疾复称“列子圉寇之言”“贵正”,盖以道家而兼有名家风味者,这正是宋鉼、尹文、庄周、惠施等的流行倾向。天下篇所以不论列子的原故,大约以其学无特长,或者只被认为关尹的一系而已。要之,列子不能认为是庄子的老师。

  韩愈疑庄子本是儒家。出于田子方之门,则仅据外篇有田子方篇以为说,这是武断。我怀疑他本是“颜氏之儒”(一),书中征引颜回与孔子的对话很多,而且差不多都是很关紧要的话,以前的人大抵把它们当成“寓言”便忽略过去了。那是根据后来所完成了的正统派的儒家观念所下的判断,事实上在孔门初一二代,儒家并不是那么纯正的,而儒家八派之中,过半数以上是已经完全消灭了。

  庄子书中虽然很多地方在菲薄儒家,如像杂篇中的盗跖渔父两篇更在痛骂孔子,但那些都是后学者的呵佛骂祖的游戏文字,而认真称赞儒或孔子的地方,则非常严肃。天下篇把儒术列为“内圣外王之道”的总要,而称道诗书礼乐与邹鲁之士、缙绅先生,谓百家众技只是“一曲之士”,这态度不是很鲜明的吗?天下篇不是庄子本人所作,但如齐物论篇言“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这所谓“圣人”,很明显地是指仲尼。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寓言篇里面和惠施的一段对话: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旧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

  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故〕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大〕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虽然庄子存心也颇想同仲尼比赛,但他的心悦诚服之态,真可说是溢于言表。由天得到好的材质,又于一生之中使其材质得到光明,言谈合乎轨则,行为揆乎正义,好恶是非都得其正。不仅使人口服,而且使人心服,使天下人的意见得到定准,而不能超脱出他的范围。这样的称述,比儒家典籍中任何夸大的赞词,似乎都更抬高了孔子的身价。

  又在田子方篇里面有颜回称赞孔子的一段: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

  夫子曰:‘回,何谓耶?’

  曰:‘夫子步亦步也〔者〕,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者〕,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者〕,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

  这和论语子罕篇的一节,显然是相为表里的东西:“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这种文字必然是出于颜氏之儒的传习录,庄子征引得特别多,不足以考见他的师承渊源吗?

  颜回和孔子都是有些出世倾向的人。一位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改其乐”;一位是“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孔子曾对颜回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够。这是表明其它的弟子大抵都是入世派了。聪明的子贡曾经叹息:“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但这性与天道之说是子贡得未曾闻,并不是孔子得未曾言。孔子是因材施教的人,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会做生意的子贡何须对他谈性与天道呢!那种有出世意味的东西,假使要找一个对象来谈,那他的颜回便不失为是很好的对象了。于是在庄子里面便出现了孔子的“心斋”和颜回的“坐忘”之说。

  “回曰:‘敢问心齐(斋)。’仲尼曰:‘一若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至于耳,心至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齐也。’”(人间世)  “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大宗师)

  这些不必就是孔颜真正说过的话,但他们确实有过些这样的倾向;被他们的后人把它夸大而发展了,是无法否认的。  庄周是一位厌世的思想家,他把现实的人生看得毫无意味。他常常在慨叹,有时甚至于悲号。“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耶!”“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大家都在“与接为构,日与心斗”,有的“行名失己”,有的“亡身不真”,那只是些“役人之役”──奴隶的奴隶。人生只是一场梦,这已经是说旧了的话,但在古时是从庄子开始的。不仅只是一场梦,而且是一场恶梦。更说具体一点,甚至比之为赘疣,为疔疮,为疽,为痈。因而死也就是“大觉”,死也就是“决疣溃痈”了。真是把人生说得很一钱不值。

  使他成为那样厌世的自然有其社会的背景。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所谓“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这便是使他彻底绝望了的原因。更具体的说时,便是:“田成子一旦弒其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耶?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他生的时代就是这样的时代。前一时代人奔走呼号、谈仁说义,要人把人当成人,把事当成事,现在是实现了。韩赵魏齐都是新兴的国家,然而毕竟怎样呢?新的法令成立了,而受了保障的只是新的当政者。他们更聪明,把你发明了的一切斗斛、权衡、符玺、仁义,通通盗窃了去,成为了他们的护符。而一般人却没有甚么改变。这种经过动荡之后的反省和失望,就是醅酿出庄子的厌世乃至愤世倾向的酵母。  他把王权看成●品,把仁义是非看成刑具(“鲸汝以仁义,劓汝以是非”),把圣哲看成“胥易技系”的家奴,一切带着现实倾向的论争,在他看来,也就如同在猪身上的虱子之争肥瘠了。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这是在人间世篇里面假借狂接舆的口中所唱出来的,这里含有过往的历史的追忆。所谓“天下有道”,就如礼运所说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时代,圣人在那时代可以成其圣功。所谓“天下无道”,便是“大道既隐”的“三代之英”,圣人还可以自由过活。现代呢?满地都是刑辟陷阱,只求免死而已。悲观是很悲观,但在当时却不失为是一种沉痛的批判。

  因而他对于现实的一切是采取着不合作的态度。先以他的生活来说,他是把生活的必要削减到了极低的程度。他住的是“穷闾陋巷”,瘦成为“槁项黄馘”,“困窘”到了只靠着“织屦”(打草鞋)以维持生计。连见魏王的时候,他穿的“大布之衣”都是“补”了的。他饿得没有饭吃,曾经向监河侯借过小米。这些生活情形散见在外篇杂篇里面,大约都是他的门徒们替他纪录下来的。史记说他曾为漆园吏,在庄子书中了无痕迹,想来也不外是为贫而仕的贱吏而已,而且恐怕也没有做好久。

  要说他没有富贵的机会,是一位生活落伍者吧,那他倒有别的逸事可以免掉这种鄙薄。楚国的国王(史记以为威王)曾经聘请过他,要他去做宰相,经他谢绝了。他的朋友惠施在做梁国的宰相的时候,他去访他,有谣言说他是去代替惠施的相位,惠施曾经搜索过他三天三夜。据这些逸事看来,足见他是有很多的机会可以富贵的。这些逸事,也有人说是门徒们假造出来替老师抬高身价的。是不是这样,我们找不出绝对的反证。但即使认为是假托吧,在当时各国都在竞争着养士的时候,至少像齐国的稷下学宫也正很兴旺;像庄子这样的思想家而且文笔汪洋的人,他如肯去,一定也可以成为“不治而议”的列大夫,食禄千钟的。然而他始终不曾去过。他对于富贵的洁癖似乎洁到连看都看不惯了。“惠子从车百乘而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余鱼。”这是见于淮南齐俗训的逸事。大约惠施路过孟诸的时候,庄周正在钓鱼;他看见了那“从车百乘”的?赫的气派,连自己所钓的鱼都嫌其多了,把来拋进了水里。庄周倒确是做到了“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的。

  富贵利禄固然是“俗”,就是一切应世趋时的学问,在他看来都不免是“俗”,那些都只是骗猴子的东西,所谓“朝三暮四,……朝四暮三”,汤头改了,药物没有变。做奴才的既然还是变相的奴才,你会谈仁义礼乐,或者加一点,或者减一点,或者偏这边,或者偏那边,于是乎便争得鼓睛暴眼,斗得头破血流,然而你是帮了谁来?你于人生问题有了什么解决?或者你已经安富尊荣了,你在温暖的权势卵翼之下要谈些不切实际的问题,离坚白、县同异,平山渊,比天地,狗非犬,马非马,丁子有尾,卵有毛;超脱似乎超脱,然而只是无聊。故尔儒墨他是看不起的,名家他也是看不起的。他说“道隐于小城,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而批评惠施“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齐物论)。庄子本人这样的非难语气还是温和的,请听他的后学们破口痛骂吧。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戳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噫,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在宥)

  “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参)史(?)是已。  骈于辩者,累丸结绳窜句(钩),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蹩脚)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朱)墨(翟)是已。”(骈拇)

  这比庄子本人愤激得更无所底止了。但在这儿值得注意的是:他们非儒是以曾参为代表,而不伤及孔丘;他们非名家是以杨朱为代表,而不伤及老聃。老聃被他们视为了“古之博大真人”,而孔丘,他们是把他放在儒家之外的。例如知北游篇载颜回问仲尼“无有所将,无有所迎”之意,仲尼答以“外化而内不化”。接着在发明旨意的文字里面称为“圣人处物不伤物”,而涉及“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又如徐无鬼篇载仲尼之楚,誉“不言之言”,接着也盛加称道,而言“名若儒墨而凶”。假若我们知道了庄子的渊源,这些表示正是丝毫也不足怪的。

  庄子是从颜氏之儒出来的,但他就和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而卒于“背周道而用夏政”一样(淮南要略),自己成立了一个宗派。他在黄老思想里面找到了共鸣,于是与儒墨鼎足而三,也成立了一个思想上的新宗派。黄老思想本来经受齐国的保护,在稷下学宫里面是最占优势的,然而他们里面有些分化,宋鉼尹文一派演化而为名家,惠施在梁受了他们的传统;慎到田骈一派演化而为法家,关尹一派演化而为术家,申不害与韩非承受了他们的传统。真正的道家思想,假使没有庄周的出现,在学术史上恐怕失掉了它的痕迹的。道家本是汉人的命名,而在事实上确因有庄周及其后学们的阐扬和护法,才有这个宗派的建立。庄周并不曾自命为“道家”,说剑篇虽然是假托,但他的后学说他“儒服而见(赵)王”,可见他们的一派依然是自命为儒者。田子方篇里面又有一段寓言,说庄子见鲁哀公(二),哀公说“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这是说庄周也是儒士,然而方法不同。儒之中本来也有多少派别,在孔子当时已有“君子儒”与“小人儒”;在荀子口中则有所非难的“贱儒”或“俗儒”。庄门虽自命为儒士而要毁儒,那是丝毫也不足怪的。但就由于庄门之非毁“儒墨杨秉”,而道家的根基也就深固起来了。  黄老学派的宇宙观是全部被承受了的。宇宙万物认为只是一些迹相,而演造这些迹相的有一个超越感官、不为时间和空间所范围的本体。这个本体名字叫“道”。道体是无限的东西,无时不在,无处不在:蝼蚁里面有它,稊稗里面有它,瓦甓里面有它,屎溺里面有它。要说有神吧,神是从它生出来的。要说有鬼吧,鬼是从它生出来的。它生出天地,生出帝王,生出一切的理则。它自己又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呢?它是自己把自己生出来的。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当是象字之误,古文为字从爪象)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大宗师)  有了这样一种“道”,他便要向它学习,拜它为老师,这就是所谓“大宗师”。他向它喊道:“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这在大宗师篇虽然托之许由之口说出,但在天道篇明明引作“庄子曰”,可知意而子与许由的对话,完全是寓言。)向这种“道”学习,和这浑沌的东西合而为一体,在他看来,人生就生出意义来了。人生的苦恼、烦杂、无聊,乃至生死的境地,都可得到解脱。把一切差别相都打破,和宇宙万物成为一通,说我是牛也就是牛,说我是马也就是马,说我是神明也就是神明,说我是屎尿也就是屎尿。道就是我,因而也就什么都是我。道是无穷无际、不生不灭的,因而我也就是无穷无际、不生不灭的。未死之前已有我,既死之后也有我。你说我死了吗?我并没有死。火也烧不死我,水也淹不死我。我化成灰,我还是在。我化成飞虫的腿,老鼠的肝脏,我还是在。这样的我是多么的自由呀,多么的长寿呀,多么的伟大呀。你说彭祖八百岁,那是太可怜了。你说“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那都太可怜了。那种有数之数,何如我这无数之数?一切差别相都是我的相,一切差别相都撒弃,管你细梗也好,房柱也好,癞病患者也好,美貌的西子也好,什么奇形怪相的东西,一切都混而为一。一切都是“道”,一切都是我。这就叫作:“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

  把这种“道”学会了的人,就是“有道之士”,也就是“真人”(真正的人)。这种“真人”,在大宗师里面描写得很尽致。据说这种人,不欺负人少,不以成功自雄,不作谋虑,过了时机不失悔,得到时机不忘形,爬上高处他会不怕,掉进水去不会打湿,落下火坑不觉得热。据说这种人睡了是不做梦的,醒来是不忧愁的,吃东西随便,呼吸来得很深,他不像凡人一样用咽喉呼吸,而是用脚后跟呼吸。据说这种人也不贪生,也不怕死,活也无所谓,死也无所谓,随随便便的来,随随便便的去,自己的老家没有忘记,自己的归宿也不追求,接到呢也好,丢掉呢也就算了。据说这就是心没有离开本体,凡事都听其自然。这样的人,心是有主宰的,容貌是清?的,额头是恢宏的;冷清清的像秋天一样,暖洋洋的像春天一样;一喜一怒合乎春夏秋冬,对于任何事物都适宜,谁也不知道他的底蕴。据说这种人,样子很巍峨而不至于崩溃,性情很客气而又不那么自卑;挺立特行有棱角而不槁暴,天空海阔像瓠落而不浮夸;茫茫然像很高兴,颓唐着又像不得已;像活水停蓄一样和蔼可亲,像岛屿蓊郁一样气宇安定,像很宽大,又像很高傲;像很好说话,又像什么话都不想说。──就这样,把他所理想的人格还刻画了一些,一句话归总,这就是后来的阴阳家或更后的道教所夸讲的神仙了。这种人可以“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纯全是厌世的庄子所幻想出来的东西,他的文学式的幻想力实在是太丰富了,在庄子当时,这些观念当然是很新鲜的东西,他自己也陶醉在这种幻想里面似乎得到了超脱的一样。

  这种“真人”,在大宗师里面所刻画的,虽然已经够离奇,但还是正常的面貌,而在德充符里面,他的幻想更采取了一个新的方面,把“真人”的面貌,专从奇性一方面来描写。兀者王骀、兀者申屠嘉、兀者叔山无趾、恶人袁骀它、闉跂支离无胀、瓮●大瘿,这些四体不全,奇形性相的假想人物,在他说来,都是比仲尼子产还要高超、神妙、不可思议;使妇女爱他们,使人民爱他们,使国君爱他们,使爱他们的人肯为他们牺牲一切;而视一般四体周正、不奇不怪的人反而是奇形怪相。他的意思是说绝对的精神超越乎相对的形体,所谓“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得道之谓德,道德充实之征,使恶化为美,缺化为全,这便是所谓“德充〔之〕符”。但由他这一幻想,以后的神仙中人,便差不多都是奇形怪相的宝贝。民间的传说,绘画上的形像,两千多年来成为了极陈腐的俗套,然而这发明权原来是属于庄子的。

  天下篇把关尹老聃称为“古之博大真人”,在庄子或其后学自然是以关尹老聃为合乎他们所理想的人格了。然而从庄子的思想上看来,他只采取了关尹老聃清静无为的一面,而把他们的关于权变的主张扬弃了。庄子这一派或许可以称为纯粹的道家吧?没有庄子的出现,道家思想尽管在齐国的稷下学宫受着温暖的保育,然而已经向别的方面分化了:宋鉼尹文一派发展而为名家,田骈慎到一派发展而为法家,关尹一派发展而为术家。道家本身如没有庄子的出现,可能是已经归于消灭了。然而就因为有他的出现,他从稷下三派吸收他们的精华,而维系了老聃的正统,从此便与儒墨两家鼎足而三了。在庄周自己并没有存心以“道家”自命,他只是想折衷各派的学说而成一家言,但结果他在事实上成为了道家的马鸣、龙树(三)。

  他的见解自认为是绝对的,其它世俗的见解如儒如墨,都只是相对的是非,相对的是非不能作绝对判断的标准。所以他“不谴是非”。“不谴是非”者,不过问世俗儒墨相对的是非,而在他的学说立场上实在是大谴而特谴。他是以他的绝对以谴相对,一篇齐物论就是这项谴词。文章是做得很汪洋恣肆的,然而要点也不外乎这几句。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所是,则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已,因是已。”

  一因一明便是一破一立。明以明彼相对,因以因此绝对。绝对者就是道,就是一;以道统观一切,万物因其自然。道是万变无常的,物也不断的流离转徙,是的忽然变而为非,非的忽然变而为是,刚始分溃已有新的合成,刚始合成已有新的分溃;固执着相对的是非以为是非,那是非永没有定准。你说我所是的为非,我说你所非的为是,到底谁非谁是?这便是所谓“以指喻指之非指”或“以马喻马之非马”。指是宗旨、是观念;马是法码、是符号。你的是一种观念,我的也是一种观念;你的是一种符号,我的也是一种符号。你以一种相对的观念或符号来反对我这另一种相对的观念或符号,你说我不是,我也可以回头说你不是。因此到不如以绝对的观念或符号,去反对那相对的观念或符号。这譬如兄弟吵架,父亲出马,两造的口角不加判决,自然也就止息了。这就是所谓“以‘指’喻‘指’之非‘指’,莫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莫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的意思。“非指”或“非马”便是超乎指与马的绝对的东西。这绝对的东西是什么呢?简单得很,就是“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那么两句。天地万物只是一个观念,一个符号,再简单一点,也就是所谓“道”,所谓“一”。一切都笼罩在里面,分什么彼此,分什么是非?浑浑沌沌,各任自然。假使一定要凿通眼耳口鼻,那正是人所干的多余事体。那样一来,浑沌就死了,自然就死了,道就死了,一就死了,就成其为天下无道,天下不能归于一。荒唐悠渺地说去说来,归根还是那么简单的一套。

  庄子就以这简单的一套,自认为得到了循环的中心,他可以不着边际,不落形迹,随着自然的循环以至于无穷──“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再从修养一方面来说吧,便是“象善无近名,象恶无近刑(形),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心),可以尽年”(养生主)。象善象恶两个象字,书上都误成“为”字去了,古文“为”从爪象,故容易讹变。外象美不要贪名声,外象丑不要拘形迹,守中以为常,那便可以安全寿考了。这些话倒说得比较踏实,或者也就是本心话了。“方今之世,仅免刑焉,”抗又无法去抗,顺又昧不过良心,只好闭着眼睛一切不管,芒乎昧乎,恍兮惚兮,以苟全性命于乱世而游戏人间。这本来是悲愤的极端,然而却也成为了油滑的开始。所谓“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庄子自己便已经道穿了。因此,他的处世哲学结果是一套滑头主义,随便到底──“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支离其形,支离其德”,而达到他的“无用之用”。“无用”者无用于世,“之用”者有用于己,全生、保身、养亲、尽年就是大用了。你说他不党无私吧,其实何尝无私!不过庄周比关尹老聃退了一步,是并不想知雄守雌,先予后取,运用权谋诈术以企图损人利己而已。这是分岐的地方。庄周书,无论内篇外篇,都把术数的那一套是扬弃了的。这可以说,是这一派在消极一方面的特色。因有这一特色,后人反而觉得老聃关尹也纯然清静恬淡,那是大海的汪洋,浑化了江河的沉浊。  庄子在事实上也并不是完全忘情于世道的人。他虽然主张“无情”──“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德充符),这无疑是宋鉼“情欲寡浅”的发展,但他并不非战,他说“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大宗师)。他也谈到治天下的道理,应帝王一篇便是他的君道的主张,那看来好象是彻底的放任无为主义。他说做帝王的应该“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应帝王)。这是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的发展,但他不专一“尚法”,而说“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恃),以德为循”(大宗师)。不废刑政,亦不废礼乐,做帝王者虽不能用私智,而当以智者以为丞辅。外篇“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在宥),“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天道),就是这些意思的解释了。在这些地方,依然透露着儒家本色,或者是情不自禁的吧。

  庄子是绝顶聪明的人,他的门徒们大约也是些绝顶聪明的人,他们的文章实在是异常超妙。你说他们很随便吧,但他们的文理很密察,实在是有点“其理不竭,其来不蜕”的形势。“其来不蜕”者是说独往独来,无所脱胎,不是从别人的东西蜕化而出的。但无疑他们实在都是一些厌世派,所谓“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便只好“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他们愤慨礼乐仁义为大盗所盗,而要避开那些大盗,想出一套不能盗的法宝来,至少是想藉以保全自己或安慰自己。庄子说:“藏舟于壑,藏山(舢)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他也在防盗,他来一套大法宝“旁礡万物以为一”,这不仅是“藏天下于天下”,简直是藏宇宙于宇宙了。这还盗得了,逃得了吗?然而后人依然给他盗了,让它逃了,这是聪明的庄子所不曾预料到的吧。他所理想的“真人”,不一二传便成为阴阳方士之流的神仙,连秦始皇帝都盗窃了他的“真人”徽号。他理想的恬淡无为,也变成持盈保泰的想法和苦难的避难所了。

  自有庄子的出现,道家与儒墨虽成为鼎立的形势,但在思想本质上,道与儒是比较接近的。道家特别尊重个性,强调个人的自由到了狂放的地步,这和儒家个性发展的主张没有什么大了不起的冲突。墨家是抹杀个性的,可以说是处在另一个极端。墨家的尊天、明鬼、尚贤、尚同诸义,与道家极不兼容,就是以尊重私有权为骨干的兼爱与非攻的主张,也为道家所反对。“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天道);“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徐无鬼);这些都是很深刻的批评。在“兼爱”中看出本来是为私,在“非攻”中看出本来是为保护私有权的防御战。二千多年后的今天,批评墨子学说的人差不多谁也没有做到这样的深刻。道家也执有命说。“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人间世)。“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智)不能规乎其始者也”(德充符)。“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所不得与”(大宗师)。“性不可易,命不可变”(天运)。“无以人灭天,无以故(作)灭命”(秋水)。“达命之情者,不务知(智)之所无奈何”(达生)。这些比儒家的必然论更进了一步,而是到达了宿命论的境地了。这当然是墨家非命说的正反对。剩下的只是非乐、节用、节葬的三项,天下篇所认真批评到的只有这三项,而说他们“为之太过,己之太循(遁),……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结果,差不多墨家的主张是全被反对了。

  庄子这一派的主张,看来有时候也很矛盾。例如他们说墨家的非乐节用太过,“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然而他们也明明说“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声乱耳使耳不聪”(天地)。“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胠箧)。甚至还要“塞瞽旷之耳,……胶离朱之目,……俪工倕之指,……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同上)。这不是做得更过吗?  关于埋葬,在庄子死时有一段逸话,向来是很脍炙人口的。便是庄子要死的时候,他的门徒们想“厚葬”他,庄子反对。他说“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耶?何以加此?”弟子们说:“我们是怕乌鸦子吃你呀。”庄子说:“露天葬让乌鸦和鹞子吃,土葬呢,让蝼蛄和蚂蚁吃;一定要从乌鸦和鹞子嘴里抢过来,送给蝼蛄和蚂蚁,未免太不公平了!”(列御寇)。这连“桐棺三寸”都不要,也比墨子所主张的更要超过了。

  这样貌似矛盾的原故,要说做文章的人不同,庄子书外、杂诸篇并非出于一人之手,那倒也容易解释过去。不过在这儿似乎还有一点深刻的区别,便是庄子一派主张生活恬淡,摒弃情欲,或甚至死后裸葬,虽然比墨家的非乐、节用、节葬犹有过之,但庄派是主张自发,而墨家是主张强制,这是绝大的不同。自发是听其自由,所以先生打算裸葬,而弟子则打算“厚葬”,甲弟子说墨子做得太过,而乙弟子却可以做得更过了。

  从大体上说来,在尊重个人的自由,否认神鬼的权威,主张君主的无为,服从性命的拴束,这些基本的思想立场上接近于儒家而把儒家超过了。在蔑视文化的价值,强调生活的质朴,反对民智的开发,采取复古的步骤,这些基本的行动立场上接近于墨家而也把墨家超过了。因此他们在思想上提到墨家上来的时候绝少,似乎认为它是值不得批判的。所以一样在反对儒墨,而对于墨家是淡漠,对于儒家是白热。孟子也早就说过“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是说儒与道之比较相近,至少是说明了一部份的真实的。

  庄子的门徒一定很多,在外、杂诸篇中,我们可以看出至少有四五个人的笔墨,而姓名留传了下来的就只有兰且一个人(见山木)。秋水篇载魏牟与公孙龙的谈话,比庄子之言为东海,而讥公孙龙为“埳井之蛙”,又说:“知(智)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翻来覆去地极端推崇庄子,藐视公孙龙,把公孙龙说得“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据这看来,魏牟也可能是庄周的弟子。魏牟又称为中山公子牟,让王篇又载他和瞻子的一段问答,他自己“身在江海之上,心居魏阙之下”,虽然过着避世的生活而不能忘情富贵,拿着没办法。瞻子劝他“重生”,能够“重生”便能看轻利禄了。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情不自禁。瞻子就劝他听其自然,不要禁,假使不能自禁的又要勉强,那是有两重的患害。做让王篇的人便批评道:“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这也很像是对于同门后进的一种口气。魏牟是有著作的,艺文志道家有“公子牟四篇”,班固注云:“魏之公子也,先庄子,庄子称之。”“先庄子”之说分明是错误,只是名见庄子书,庄门后学曾称之而已。战国策赵策两见魏牟,与秦应侯、赵建信君同时,其时代自比庄子稍后。他对于应侯的临别赠言所说的话:“贵不与富期而富至,富不与粱肉期而粱肉至,粱肉不与骄奢期而骄奢至,骄奢不与死亡期而死亡至。”诚然是足以发人深省。荀子非十二子篇把他和它嚣(即环渊)并列,斥之为“纵情性,安恣睢,禽兽行”,只是说明他在消极一方面恣纵,甘愿与木石居,与豕鹿游而已。可惜“公子牟四篇”失传,不然我们一定可以更找得一些他和庄周的关系出来的。

  庄子后学和思孟学派接近的倾向,在杂篇中颇为显著,屡屡把“诚”作为本体的意义使用,和思孟学派的见解完全相同。

  “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

  “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

  “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

  “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以上徐无鬼)

  “不见其诚己而发,每发而不当。”(庚桑楚)  “内诚不解,形谍成光。”(列御寇)

  这无疑是中庸和孟子七篇的影响,外篇天运更有洪范五行的引用。

  “天有大极五常(大原误为六),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九洛之事”,无疑就是洛书的洪范九畴。“大极”即“皇极”,“五常”即“五行”。但谓“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和邹衍的“终始五德之运”,显然已经有所接触了。篇名天运,一开首便言“天其运乎,”也不失为是一个证据。再看秋水篇:

  “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叠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洲,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

  这也分明是邹子大九州的说法,人所处的九州,乃大九州之一。接着又说到“五帝之所运,三王之所争”,也是“终始五德之运”的表示。五帝是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在邹衍是同以土德王,故谓“连”;三王夏商周;夏以木德,商以金德,周以火德,故谓“争”。这分明是庄子之徒受了阴阳的影响。但这影响是相互的,阴阳家的后起者如齐国的方士们,他们之迷念神仙真人,也分明承受了庄周的衣钵。“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逍遥游)。这是庄子本人所想象的神仙。“夫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天地)。这大约是他的弟子们所相信的神仙。本来是想象的架空的虚拟,竟公然成为了实有,而相信人在地上像鹌鹑小鸟那样吃息,就认真可以飞上天堂了。再一转便联想到仙药,只消吃了这种药便能有效,于是乎要成神仙似乎也就更有把握了。方士卢生骗秦始皇时说过这样的话:

  “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长久。今上治天下未能恬淡,愿上所居宫毋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史记秦始皇本纪)

  这不明显地是庄门的口吻吗?因此我感觉着秦始皇时的卢生、侯生、韩众、徐巿等,说不定也就是庄子的一群私淑弟子了。以那么超然的庄子思想会有这样卑污的发展,在庄门说来是不大光荣的事。崇拜老庄学派的超然者流或许会以这种看法为有意歪曲,辱没了祖师,但也是没有办法的。连庄子本人后来不是都被称为“南华真人”了吗?大凡一种思想,一失掉了它的积极性而被歪曲使用它的时候,都是要起这样的质变的。在这样的时候,原有的思想愈是超然,堕落的情形便显得愈见彻底。高尚其志的一些假哲学家,其实倒不如卢生侯生之流率性成为骗子的,倒反而本色些了。  (一)章太炎曾有此说,似于坊间所传章太炎先生白话文一书中见之。

  (二)哀公如系景公之误,则非寓言。庄周适当鲁景平二公时代。

  (三)马鸣原奉婆罗门教,后受佛徒?尊者的影响,翻然归佛,着有大乘起信论等书,使大乘佛教为之兴隆。龙树是马鸣的再传弟子,大弘佛法,摧伏外道,为三论宗、真言宗等之祖。

庄子集释序

  郭君子?为庄子集释成,以授先谦读之,而其年适有东夷之乱,作而叹曰:庄子其有不得已于中乎!夫其遭世否塞,拯之末由,神仿徨乎冯闳,验小大之无垠,究天地之终始,惧然而为是言也。驺衍曰:“儒者所谓中国,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赤县神州外自有九州,裨海环之,大瀛海环其外。”惠施曰:“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而庄子称之,亦言倏与忽凿混沌死,其说若豫睹将来而推厥终极,亦异人矣哉!  子贡为挈水之槔,而汉阴丈人笑之。今之机械机事,倍于槔者相万也。使庄子见之,奈何?蛮触氏争地于蜗角,伏尸数万,逐北旬日。今之蛮触氏不知其几也,而庄子奈何?

  是故以黄帝为君而有蚩尤,以尧为君而有丛枝、宗、脍、胥敖。黄帝、尧非好事也,然而欲虚其国,刑其人,其不能以虚静治,决矣。彼庄子者,求其术而不得,将遂独立于寥阔之野,以幸全其身而乐其生,乌足及天下!

  且其书尝暴着于后矣。晋演为玄学,无解于胡羯之氛;唐尊为真经,无救于安史之祸。徒以药世主淫侈,淡末俗利欲,庶有一二之助焉。

  而其文又绝奇,郭君爱玩之不已,因有集释之作,附之以文,益之以博。使庄子见之,得毋曰“此犹吾之糟粕”乎?虽然,无迹奚以测履,无糟粕奚以观于古美矣!郭君于是书为副墨之子,将群天下为洛诵之孙已夫!光绪二十年岁次甲午冬十二月,长沙愚弟王先谦谨撰。

  庄子序河南郭象子玄撰

  夫庄子者,可谓知本矣,故未始藏其狂言,言虽无会而独应者也。夫应而非会,则虽当无用;言非物事,则虽高不行;与夫寂然不动,不得已而后起者,固有间矣,斯可谓知无心者也。夫心无为,则随感而应,应随其时,言唯谨尔。故与化为体,流万代而冥物,岂曾设对独遘而游谈乎方外哉!此其所以不经而为百家之冠也。然庄生虽未体之,言则至矣。通天地之统,序万物之性,达死生之变,而明内圣外王之道,上知造物无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其言宏绰,其旨玄妙。至至之道,融微旨雅;泰然遣放,放而不敖。故曰不知义之所适,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含哺而熙乎澹泊,鼓腹而游乎混芒(一)。至(人)〔仁〕(二)极乎无亲,孝慈终于兼忘,礼乐复乎已能,忠信发乎天光。用其光则其朴自成,是以神器独化于玄冥之境而源流深长(三)也。

  故其长波之所荡,高风之所扇,畅乎物宜,适乎民愿。弘其鄙,解其悬,洒落之功未加,而矜夸所以散。故观其书,超然自以为已当,经昆仑,涉太虚,而游惚恍之庭矣。虽复贪婪之人,进躁之士,暂而揽其余芳,味其溢流,仿佛其音影,犹足旷然有忘形自得之怀,况探其远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绵邈清遐,去离尘埃而返冥极者也。

  【校】(一)芒字宋赵谏议本作茫。(二)仁字依古逸丛书覆宋本改。(三)源流深长赵谏议本作源深流长。

经典释文序录唐陆德明撰  庄子者,姓庄,名周,(太史公云:字子休。)梁国蒙县人也。六国时,为漆园吏,与魏惠王、齐宣王、楚威王同时,(李颐云:与齐愍王同时。)齐楚尝聘以为相,不应。时人皆尚游说,庄生独高尚其事,优游自得,依老氏之旨,著书十余万言,以逍遥自然无为齐物而已;大抵皆寓言,归之于理,不可案文责也。然庄生弘才命世,辞趣华深,正言若反,故莫能畅其弘致;后人增足,渐失其真。故郭子玄云:“一曲之才,妄窜奇说,若阏弈、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汉书艺文志“庄子五十二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内篇众家并同,自余或有外而无杂。惟子玄所注,特会庄生之旨,故为世所贵。徐仙民、李弘范作音,皆依郭本。今以郭为主。

  崔譔注十卷,二十七篇。(清河人,晋议郎。内篇七,外篇二十。)

  向秀注二十卷,二十六篇。(一作二十七篇,一作二十八篇,亦无杂篇。为音三卷。)

  司马彪注二十一卷,五十二篇。(字绍统,河内人,晋秘书监。内篇七,外篇二十八,杂篇十四,解说三。为音三卷。)

  郭象注三十三卷,三十三篇。(字子玄,河内人,晋太傅主簿。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为音三卷。)

  李颐集解三十卷,三十篇。(字景真,颍川襄城人,晋丞相参军,自号玄道子。一作三十五篇,为音一卷。)  孟氏注十八卷,五十二篇。(不详何人。)

  王叔之义疏三卷。(字穆囗,琅邪人,宋处士。亦作注。)

  李轨音一卷。

  徐邈音三卷。

庄子序唐西华法师成玄英撰

  夫庄子者,所以申道德之深根,述重玄之妙旨,畅无为之恬淡,明独化之窅冥,钳揵九流,括囊百氏,谅区中之至教,实象外之微言者也。其人姓庄,名周,字子休,生宋国睢阳蒙县,师长桑公子,受号南华仙人。当战国之初,降(襄)〔衰〕周之末,叹苍生之业薄,伤道德之陵夷,乃慷慨发愤,爰着斯论。其言大而博,其旨深而远,非下士之所闻,岂浅识之能究!

  所言子者,是有德之嘉号,古人称师曰子。亦言子是书名,非但三篇之总名,亦是百家之通题。所言内篇者,内以待外立名,篇以编简为义。古者杀青为简,以韦为编;编简成篇,犹今连纸成卷也。故元恺云:“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内则谈于理本,外则语其事迹。事虽彰着,非理不通;理既幽微,非事莫显;欲先明妙理,故前标内篇。内篇理深,故每于文外别立篇目,郭象仍于题下即注解之,逍遥、齐物之类是也。自外篇以去,则取篇首二字为其题目,骈拇、马蹄之类是也。  所言逍遥游者,古今解释不同。今泛举纮纲,略为三释。所言三者:  第一,顾桐柏云:“逍者,销也;遥者,远也。销尽有为累,远见无为理。以斯而游,故曰逍遥。”

  第二,支道林云:“物物而不物于物,故逍然不我待;玄感不疾而速,故遥然靡所不为。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  第三,穆夜云:“逍遥者,盖是放狂自得之名也。至德内充,无时不适;忘怀应物,何往不通!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

  内篇明于理本,外篇语其事迹,杂篇杂明于理事。内篇虽明理本,不无事迹;外篇虽明事迹,甚有妙理;但立教分篇,据多论耳。

  所以逍遥建初者,言达道之士,智德明敏,所造皆适,遇物逍遥,故以逍遥命物。夫无待圣人,照机若镜,既明权实之二智,故能大齐于万境,故以齐物次之。既指马(蹄)(一)天地,混同庶物,心灵凝淡,可以摄卫养生,故以养生主次之。既善恶两忘,境智俱妙,随变任化,可以处涉人间,故以人间世次之。内德圆满,故能支离其德,外以接物,既而随物升降,内外冥契,故以德充符次之。止水流鉴,接物无心,忘德忘形,契外会内之极,可以匠成庶品,故以大宗师次之。古之真圣,知天知人,与造化同功,即寂即应,既而驱驭群品,故以应帝王次之。骈拇以下,皆以篇首二字为题,既无别义,今不复次篇也。

  而自古高士,晋汉逸人,皆莫不?翫,为之义训;虽注述无可间然,并有美辞,咸能索隐。玄英不揆庸昧,少而习焉,研精覃思三十矣。依子玄所注三十篇,辄为疏解,总三十卷。虽复词情疏拙,亦颇有心迹指归;不敢贻厥后人,聊自记其遗忘耳。

  【校】(一)蹄字覆宋本亦误衍,依齐物论篇“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义删

《庄子集释》 相关内容:

前一:庄子集释
后一:庄子集释卷一上

查看目录 >> 《庄子集释》


国学迷 洪文襄公呈報吳勝兆叛案揭帖一卷 毛詩二十卷附考證 可園詩話八卷 賢母錄四卷旌節錄一卷 欒城先生遺言一卷 柳庭輿地隅說四卷圖說一卷 陰符集證一卷 禹貢易解一卷 廣東考古輯要四十六卷 新刻禪偈一卷 新譯淨除業障供養懺悔文一卷 北溪先生字義二卷補遺一卷 鄧析子一卷 南行雜錄一卷 搜神後記一卷 石氏家傳眼科應驗良方 何水部集二卷 素問隋楊氏太素注本目錄一卷 易賈氏義一卷 [康熙]沅陵縣志不分卷 搢紳全書不分卷(清同治十年春季) 小長工 羣經音辨七卷 删註脈訣規正二卷 黃賓虹先生山水畫冊 萬國史記二十卷 西漢會要七十卷 玄覽堂叢書續集 紫藤軒瓊簫詞一卷 近光集二十八卷 古佛應驗明聖經三卷 諸貞壯詩鈔補編不分卷 傷寒心要 畫蘭題記一卷 學古編 對牀夜語五卷 訶利帝母真言法一卷 平寃錄一卷 新鐫音釋圈點提章提節大魁四書正文六卷(大學一卷中庸一卷論語二卷孟子二卷) 竹洲詩文集一卷友梅堂詩卷一卷 心游摘稿一卷 率性廬詩存一卷 順適堂吟藳前集一卷續集一卷丙集一卷丁集一卷戊集一卷 策學例言一卷 稼軒集鈔存四卷首一卷末一卷詞四卷補遺一卷附稼軒先生年譜一卷 嗣雅堂詩存五卷 幻雲居詩稿一卷 南方草木狀三卷 文品芾函三卷 書傳會選六卷 雲仙雜記十卷 [萬曆]泉州府志二十四卷 霞棲詩鈔二卷詞鈔二卷詩續鈔一卷詞續鈔一卷詩三鈔一卷詞三鈔一卷 惺諟齋初稿十卷 赴試未還鄉一枝 祈嗣眞詮 題畫詩一卷 玉壺清話十卷 易廣記三卷 [安徽祁門]方氏重修宗譜三卷 諸司職掌 愚谷文稿 郘亭行篋書目 劉氏二書 鸚鵡洲 小兒衛生總微論方 一舫齋詩 會真六幻 安祿山事迹 林茂之詩選 唐僧弘秀集 交黎剿平事略 庭聞錄 宋元舊本書經眼錄 邊政考 陳眉公正廿一史彈詞 金石古文 王太史季孺詩草 蒹葭什 舒梓溪先生集 南華真經副墨 薄遊小草 蔭泉亭文稿,於斯堂詩草 欽定大清會典圖 湘山事狀全集 辭品 鍾伯敬先生遺稿 宋景濂先生未刻集 鶴林玉露 新增素問運氣圖括定局立成 龍川駢語 商山奕譜 圖繪寶鑑 圖注王叔和脈訣 篆文儀禮 詩龕圖 老學庵筆記 西湖遊覽志 哀蘭集些 秦張兩先生詩餘合璧 涇野先生語錄 山中白雲詞疏證 西洋雜誌 訒葊集古印存 紹興十八年同年小錄 周禮句解 少保胡端敏公奏議 公羊經傳異文集解 真珠船 講武全書兵占 今擬四聲表 傳是堂合編,河東文告 西湖關帝廟廣紀 廣韻 頌帚居士戒草 書帷別記 新編纂注資治通鑒外紀增義 佛果園悟禪師擊節雪竇顯和尚拈古語要 漢雋 李侍御詩略 新翻鴛鴦佩 辭品 始豐稿 勾股算術 梅花集詠 新刻易經詳解 鄞邑形勝賦 外科精要 東坡先生志林 浮溪文粹 述本堂奏議 學易記 南庾疏抄 東里詩集 奕藪 脈訣彙編說統 辛巳泣蘄錄 化書 薛寀詩文稿 集句桂花詩 靈臺秘苑 金石目錄分編 丁儉卿年譜 毛朱詩說 秋室印粹 陳介祺致潘祖蔭手劄 書法精言 唐文恪公遺牘 酒人觴政 醉愛居印賞 閩中書畫錄 冬關詩鈔 新安名族志 易義提綱 詩女史纂 邊華泉集 正蒙會稿 石鼓文正誤 紹興十八年同年小錄 宋文憲公護法錄 雲麓漫抄 惠氏經說 三易洞璣 茶經 國策編年 紀年類編 唐宋元名表 類編曆法通書大全 懶庵奇異居士別傳錄 醫林正印 嬰童百問 明綱目前紀 衛生易簡方 弇州山人年譜 歷代正閏考 杜工部七言律詩 芥子園畫傳二集 明狀元圖考 東觀漢記 毅庵總督陝西奏議
特别致谢 | 收藏本站 | 欢迎投稿 | 意见建议 | | 作文范文
Copyright © 古文学库 古典图书集成 All Rights Reserved.
免责声明:本站非营利性站点,以方便网友为主,仅供学习。
内容由热心网友提供和网上收集,不保留版权。若侵犯了您的权益,来信即刪。scp168@qq.com

鲁ICP备19060063号